海边民宿的二楼（六）

接上一篇。门外的声音又说：“B君，我做了饭团。”

那是一个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，机器一样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。B攥着他的手，指节发白。和尚说过，御堂不会有人来。更何况这样说话的，不可能是美咲。他看着那扇门，一动不能动。A已经回到他们身边，抓住了他和B的胳膊，那手劲，说明A也听见了。

沉默了一会儿，那个声音像拧开了水龙头，一下子倾泻出来：“B君，我做了饭团。”“欢迎光临。”“做了饭团。”“B君。”“欢迎光临。”一遍一遍，同一句话，同一个调子，不停地重复。那明明是美咲的声音，可就是这个声音，比什么都吓人。

门开始响，咔哒咔哒地晃。他想，门外的东西要把门撬开进来了。他一下子开始盘算，万一门开了怎么办，拼命往外跑，和尚说他们在本堂，往那儿跑，等一下，本堂在哪儿？满脑子只有怎么逃出去。

不一会儿，那东西开始往门上撞，咚，咚，一边撞一边继续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着。接着，它沿着御堂的墙，一点一点往左边移动，移一段，停下来，再撞，再移。他想，它在干什么？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：他们身后这面墙上，有一条缝。它正朝着那条缝过来。要是从缝里往里看，它会不会看到他们？他一刻也待不住，拉着A和B，赶紧挪到御堂的正中间。

它一点一点地靠近。他恨不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停下。不要让它发现。不，也许早就发现了。他的牙齿开始打战，他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指。接着，他看到了。就在它走到墙缝跟前的时候，月光正好照在那一处，他看见了它，到现在为止他只在声音里感觉到的那个东西。一张漆黑的脸，上面浮着细细长长的白眼。

他才知道，那些撞门一样的声音，是它拿头往墙上撞。它的脸从缝里一晃就不见了，大概是在外头往后仰，接着，咚的一声，狠狠地撞上来。撞上墙的那一刻，眼白也是翻着的。他的视线怎么也挪不开。不是被吓得动不了，身体还在发抖，只是从来没见过的东西，把他的眼睛牢牢抓住了。那样用力地撞墙，嘴里还平平静静地说着话，它早就不是活人了。

大概它没看到里面的人，在缝前撞了好一阵，又往左，往左，移开了。他的脑子里残影和声音叠在一起，那个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撞头的样子，清晰得像放在眼前。他其实一点也不记得它到底停留了多久，现实和残影已经分不清。

后来听他们说，那东西走远，四周静下来以后，三个人一直没说话。A是因为戒备，B是吓得动不了，他则是因为残影里的撞头还在上演加时赛。A想拉他回月光那里，一抓他胳膊，发现他硬得像一块木头，一瞬间以为他死了，真以为是尸僵。B呢，咬牙咬得太狠，牙龈出了血。A始终没看到它的样子。还有，那东西走远的时候，像乌鸦似的怪叫，“啊——啊——”。这个，只有A一个人听到了。

那东西来了两次，之后谁也没有松过劲，可是神经绷得越紧，身体越撑不住。三个人都低着头，没有谁再看谁。B把想排泄的东西都直接排在了裤子里，A和他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。他说，一辈子没经历过那么长的夜，没见过那样一张疲惫的脸，也没让别人见过自己那样，当然，也是头一回看见不是人的东西。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到现在也忘不了。

墙缝里透进光来，天亮了，他们却谁也抬不起头来，坐在那里。麻雀在叫，远处传来人家过日子的动静，每一声都扎在他的心上。他想，出去以后，我还能活下去吗？真是这么想的。太阳光越来越多地照进来，这时远处有脚步声，朝这边过来。三个人立刻绷紧了。脚步声到了跟前，绕到御堂后面，在门口停下。他们屏住呼吸。哐哐一阵响，“吱——”门开了。站在那里的，是和尚。

和尚看到他们，一瞬间像要哭出来，说：“辛苦你们了，真的撑下来了。”他说，那时和尚的眼睛，他一辈子也忘不了，真的是特别温柔的一双眼睛。他不争气地腿软了，跟个大孩子一样放声哭了起来。和尚毫不犹豫地走进满是汗味和尿味的御堂，一个一个抱住他们的肩膀。和尚的法衣上有一股让人怀念的线香味，他心里想，啊，我们活着，真的活着。他又像孩子一样哭了。

他怎么也站不起来，和尚去叫了那个中年男人来，两个人架着他们往昨天待过的那户人家走。路上经过那座大寺，三个人一起听到了一阵叫喊，是一个人在喊，低低的，忽然又拔高。到了家门口，A凑到他耳边小声说：“刚才那个，是不是女将的声音？”他想怎么可能，可是细想，真的有点像女将。不过他累得已经顾不上了，只想早点让他们进屋。可是开门出来的那个女人，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，说：“快去洗澡。”也难怪，他们三个臭得没法形容。

三个人一起洗了澡，没有人敢一个人洗。洗完出来，被带到之前去过的那间座敷，铺了三床被褥，意思是“先睡”。他想，这里是安全的，再加上累得不行，什么道理都顾不上，身体先动了，三个人一头栽进被子里，像泥一样睡着了。入睡之前，他心里还冒出一个特别没用的念头：醒了得给那两个朋友打电话，说我们不去了。收拾好行李等着出发的那两个人，不知道他们这两天差点死掉，也不知道旅行的计划泡汤了。

对了，从御堂出来的时候，他问过B：“B，你现在，看不见了吧？”B很肯定地回答：“嗯，看不见了。我们得救了，谢谢你们。”听到最后那句谢谢，他心想，B尿了裤子的事，我就替他保密吧。我们得救了，光这一点，就够了。

#灵异 #连载 #海边民宿的二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