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尺大人(二)
· 谜思社会长
接上一篇。外面叫他名字的,是爷爷的声音。“来,开门吧,没事了。”声音苍老,带着一点沙哑,和白天的爷爷一模一样。他听着,差点就答应了。
可是他想起了K婆婆的话:不管听着像谁,都别应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过了一会儿,门外的人又叫了一声,音调却变了,变得怪怪的,像是把一句话硬拆开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拼起来。“开——门——吧——”
窗外的“啵、啵、啵”又响了。他发现墙角堆着的盐,边上开始变黑,一点一点往里漫,慢慢地,四个角上的盐都黑了。他不知道盐变黑意味着什么,只觉得,身后那尊佛像,好像也在抖。
这回,声音更近了。像是有人把嘴贴在窗缝上说话,一呼一吸,他都听得见。
他的后背贴着墙,一点一点往屋子的角落里缩,直到退无可退。
那一夜特别长。外面一会儿学爷爷,一会儿学奶奶,一会儿学他爸爸,学得越来越像,也越来越近。他把耳朵捂上,却一点用也没有,那些声音像是直接钻进脑袋里去的。有一回,窗上的报纸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,顶出一个鼓包,又缓缓缩回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有了一点灰白。他看了一眼表,是早上7点13分。外面忽然安静了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。他坐着没动,过了很久,才听见有人在敲门。
来的是K婆婆,还有他爸爸。K婆婆进门,看了看那几堆黑色的盐,又看了看他,说:“还活着。”她说,那东西今天不会走,要想离开这个村子,只有今天一个机会。
爷爷已经把村里的血亲都叫来了,一共九个人,都是和他有血缘的亲戚。大家把他围在一辆面包车里,他坐在正中,左右前后都是人,不准他往窗外看。爷爷开着卡车在前面带路,爸爸开着另一辆车在后面。K婆婆说,只要血亲围着他,它就不好下手。
车里没有人说话,有人把念珠绕在手上,一颗一颗地捻。后排的婶婶一直在小声念着什么,他听不懂,只觉得那声音让人心里安稳一点。
车子开出了村。一开始,什么也没有。他坐在人堆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开出去一段,旁边的人忽然低声说:“它跟上来了。”
没有人往窗外看。他也不敢看。他只听见车子外面,有那个声音,“啵、啵、啵”,不紧不慢,贴着车走,车快它也快,车慢它也慢,像是在车旁边散步。
过了一会儿,车窗的玻璃上,忽然“啪”地响了一下。他斜着眼睛瞥过去,看见一只手,贴在窗玻璃上,苍白,手指很长,比一般人的手大得多。那只手在玻璃上缓缓地滑,像在摸索,找一个缝。
车上谁也没有出声。九个人,挨着他,全都低着头。那只手在窗上停了很久,车子一直往前开,开过了好几个路口。直到前面的卡车一拐,驶出了那条路,那只手才不见了。
后来,他们总算到了安全的地方。K婆婆说,它一旦看上谁,就不会放手,但只要走出它能管的地方,就能躲过。他从此没有再回过那个村子。
他后来才知道,爸爸有个朋友,早年也被这东西看上过,没有躲过去。爸爸从没提起,那天才对他说了。
十年之后,奶奶打来一个电话,说村口通往老家的那条路上,守着路的那尊地藏菩萨,被人砸坏了。他问爷爷怎么说,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说爷爷两年前就已经走了。
帖子写到这里就结束了,后面他没有再说,也没有人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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