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民宿的二楼(四)

· 谜思社会长

接上一篇。老板说,就这么回去,会被带走。他听见这两个字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“带走”?他的心里乱成一团,想说,不想让人去,一开始就说不就完了,你们倒是把话讲清楚啊。他是在怕,怕到想把责任推给别人。他看A,A惊讶地看着他,又看B,B说:“没事,现在就去驱邪,我已经联系好了。”

老板问:“驱邪?”“是。”“你看得见吧?”B没回答。A问:“看得见是什么意思?”B说:“对不起,现在先别问。”他一把揪住B的衣领:“你够了,从刚才起到底在搞什么!”老板赶紧拉开:“别动手,你们该谢谢B才对。”A说:“可他连话都不肯说清楚。”老板说:“你们俩还没看见,最危险的是B。”

“为什么是B?上去的是我。”“我知道。可你没看见,对吧?”“你们一直说看见看不见,到底看见什么?”“不知道。”他听了直冒火,这算什么回答。老板说:“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,一片漆黑。”接着他转向B:“不过我觉得,就算去驱邪,也不会有什么用。”B带着怀疑问:“为什么?”“以前出过一样的事。细的我不能说。”“去了才知道有没有用,对吧?”“那倒是。”“那就——”“要是不行呢?你打算怎么办?”B不出声了。老板又说:“看见了以后,快得很。”

他不明白“快”是什么意思,可老板这句话刚说完,B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,整个人蹲下去哭了起来,哭得发不出声。他和A站在旁边,什么也做不了。出租车司机降下车窗问:“几位客人,没事吧?”三个人都答不上来,B已经趴在路面上了。老板对司机说:“不好意思,让你白跑,这几个人就在这儿下吧。”司机犹豫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老板没理他,转向B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追你们吗?知道这件事是怎么起的头的人,就在附近,我带你们去,已经说好了,让马上过去。没时间了,信我。”

B抬起满是眼泪鼻涕的脸,喘着说:“拜……托您了。”他说,那已经不是什么男人哭,是个哭得岔气的婴儿。他想,从昨天到现在,B一个人到底扛了多大的东西。后来他再没见过B那么哭,那是唯一的一次。他对司机说:“我们在这儿下,多少钱?”

三个人上了老板的小货车。老板坐驾驶座,他和A只能蹲在后头的车斗里,那是他坐过最糟的一趟车。老板还一路飙得飞快,A发出了不太像男人的惨叫,他装作没听见。也不知开了多久,反正不长,他的尾骨疼得什么都顾不上,没记住。

到了一户普通的人家,旁边立着一座小鸟居,石阶一直通到里面。老板带他们进屋,按了门铃,等着的时候压低声音叮嘱:“人家问什么,你们答什么。你们嘴臭,别乱说话。”他心里想,这话谁说都行,就你不配说。

出来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,额头正中长着一颗很大的痣。她领着他们穿过屋子,到了一间座敷,里头坐着一个和尚,一个中年男人,一个老头。三个人刚迈进门,那个中年男人就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可他听得清清楚楚:“好重的邪气。”

老板叫他们坐下。三个人并排坐在和尚他们的对面,老板坐在旁边。老头先开了口:“旅馆的老板,这几个孩子,一共三个,是吧?”老板说:“是。这个B,已经看得见了。”话音刚落,中年男人和老头对看了一眼。

和尚问:“老板,去过那个堂的是他吗?”老板说:“不是,真去的是这个,”指了指他,“B只是在下面看着。”和尚点点头,想了想,转向B:“你以前有过这样的经历吗?看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”B愣了一下:“没有,从来没有。”“这就奇怪了,世上的事真是难说。”

“我……”B想说什么,大家都转头看他。他的两条胳膊撑在跪坐的膝盖上,抖个不停。“我会死吗?”和尚平静地回答:“照这样下去,一定会。”B一下子没了声音,连抖也停了,眼睛死死盯着榻榻米上的一个点。A插嘴:“死?”和尚说:“我的意思是,会被带走。”他们还是听不懂,什么被什么带走。和尚接着说:“听不懂是理所当然的。你上去那个堂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?”

和尚说的“堂”,好像指的就是那间民宿二楼。他回答:“我听到声音,还有奇怪的呼吸声。二楼的门上,贴了很多像符一样的东西。”和尚说:“是这样。你可能已经觉察到了,那里面有不是人的东西。你是用耳朵感觉到了它。那本来是人感觉不到的,它悄悄地待在那里,没有人察觉。”

和尚站起来,问B:“B君,现在你看得见吗?”B说:“看不见,就是一直有刮墙的声音,很响。”和尚说:“这里面它们进不来。我设了好几重结界,它在拼命想闯进来。可是大家不能一直待在这里。接下来要出去,去御堂。B君,一出了这个屋,那些东西还会出现,你会再难受一次。我一定救你,你要撑住,跟紧我。”B一下一下地点头,像个木偶。

和尚带他们出了那户人家,旁边就是一座鸟居,大家钻过去,爬石阶。老板陪到门口,同中年男人他们又说了几句,朝和尚低头行了礼,先走了。认识的人一走,三个人一下子心里发虚,抱成一团往上走。B缩着背,眼珠不停地左右转,明显已经耗尽了力气,他和A就尽量让B走在中间,一左一右护着他。

石阶快到头,看见一座很大的寺。和尚没进寺,领他们从寺的右边绕过去,往里走。那儿还有一座鸟居,又是一段石阶。钻鸟居之前,和尚问B:“B君,现在是什么情形?”B说:“它用两条腿站着,一直看着这边,跟着我们。”和尚说:“是吗,已经站起来了啊。大概是B君看到了它,它很高兴。那就没有时间了,要快。”

爬到头,是一间和刚才那座寺没法比的小屋。和尚绕到屋后,叫他们过去,说:“你们今晚要在这里待一夜,把附在身上的东西祓除。里面一点光都不能有,天亮之前不许说话。手机不行,凡是会发光的东西都不行,不许吃,不许睡。”真要忍不住想方便,就用这个,说着递过来一个布袋。他看着那个布袋,傻了:布的?和尚说里面不会漏。他不信,可这时候也没处争,只能点头。

接着,和尚让他们挨个喝一口竹筒里的水,自己又含了一口,朝他们喷过来。然后让他们进小屋。他们一个一个往里进,轮到B,B一只脚刚要跨进去,忽然捂着嘴冲到外面,吐了。三个人都吓了一跳,和尚赶过来问:“你们去那个堂,不是今天吧?”他说:“是昨天。”和尚皱眉:“不对,已经暂时净过身了,怎么还进不去御堂。”

和尚盯上了B的腰包,问:“你们在这边这段时间,有没有从谁那里收到过什么东西?”他想不出来,是A说的:“今天领了工钱。”这也太理所当然了,他完全忘了,还莫名其妙地佩服了一下:对哦,工钱也算收到的东西。他说:“还有那个小布袋。”A补了一句:“还有饭团,要是也算的话。”他想起女将给的小布袋,还有美咲一大早给做的饭团。

和尚转向B:“这些里,你现在带着哪一样?”B说:“饭团在大包里,工钱和小布袋在身上。”B从包里取出这两样。和尚先打开了小布袋,“这是……”说着把袋口撑开,让他们看。他们凑过去一看,同时倒吸一口冷气:里面装满了指甲碎片。红的,还有发黑的白色的,跟黏在他脚底上的那些,一模一样。

B当场又吐了,他也被带得吐了出来。周围一股酸臭味,和尚的脸都皱起来。和尚说,B的东西全部由他收着,也让他们两个把随身的东西交出来。他把手机和钱包交了,又拜托和尚,把旅行包里的那个小布袋处理掉。和尚点头,让B再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水,又喷了他一身。这回,三个人一起进了御堂。

和尚说:“这扇门不能开。大家都在本堂,到明天早上,没有人会来这儿。不可以和墙那边的东西说话,御堂里也不许出声,不能让它知道你们在哪里。请务必遵守。”他环视三个人。他们除了点头没别的办法。那时候他已经觉得,自己连一声都发不出来了。和尚看过他们的样子,关上门,一句话没说,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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