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民宿的二楼（八）

接上一篇。和尚打开木盒，讲那座渔村的旧事：母亲们给出海的孩子带上脐带，当护身符，也当命绳。有个孩子失踪三年后，母亲说孩子回来了，村里人去她家，她把孩子的手拉了出来。

“逃散的人，当晚聚到村长家里。没有人能平静下来，谁都怕得厉害。村长说这事自己管不了，带着大家去找了一位住持，那位住持，好像是我的祖先。住持听了，知道事情严重，立刻赶到母亲家。一看见母亲身边的孩子，就把母亲从家里拖出来，带回寺里。那孩子一路跟着，不停地发出怪叫。回到寺里，先把她关进布了很强结界的屋子，要问话。可是那母亲，哪怕只和孩子分开一瞬间，也不安，没法好好说话，最后冲着住持大声嚷：把孩子还给我。”

A问：“后来呢？”和尚说：“为了孩子，做母亲的力气大得很。住持拼了力气想按住她，却被她一下子甩开，冲出寺去了。”和尚说到这里，脸上有点难为情。“之后，住持带着村里人和随从到母亲家，母子都不在。屋里到处贴着不知哪来的符，屋角堆着腐烂的剩饭，臭气熏天。”

他听到这儿，心里想，这跟那间民宿二楼一模一样。和尚接着说：“在场的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。这位母亲，因为失去孩子的悲痛，在这里做过某种仪式。难以置信，可是这个东西，就是那仪式的结果。村里人明白了她的心意，全村出动去找她。住持带着随从去了另一位母亲的家，也晚了一步。那个丈夫害怕得发抖，眼看妻子对着那个不明的东西，一声一声叫孩子的名字。住持念着经想靠近，那母亲翻着白眼，发出怪叫，威吓他。”

“村里人吓得不敢上前。住持和随从却没有退缩，走到母亲和那个东西跟前，把兴奋的母亲按住，带回了寺。她在怀里挣扎，那个东西在后面跟着，住持一边念经，一边在路上撒盐，一点一点挪回来。到了寺里，住持把母亲带到御堂，捆起来，关在里头。”A说：“怎么能这么做……”A发出同情的声音。和尚说：“没有办法，先要把母亲和孩子分开，不然什么也做不了。”那不是和尚做的事，可A还是把脸从他那边别开了。

沉默了一会儿，和尚继续：“据说母亲身上做了防止自尽的处置，细节已经不知道。后来，在御堂四周围上了注连绳，住持们围着坐了一圈，念起了经。里面传出母亲的呻吟，为了不让孩子听见，大家扯着嗓子念。他们念经的时候，孩子的身影出现了。它在找母亲，围着御堂，一圈一圈地转。它靠什么找母亲，经文到底管不管用，谁也不知道，住持们只是拼命念。”

和尚喘了口气。B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后来呢？”和尚说：“围着御堂转的那个东西，渐渐走不动了，开始用四肢爬。又过一阵，手脚的关节折得很厉害，像蜘蛛一样贴着地面爬。像是在看人退化。再后来，它发出了呻吟，四肢不见了，变成了像虫子一样的形状，躺在那里。天快亮时，它越缩越小，最后留下来的，就是脐带。”

他听入了迷。感觉像他们自己的经历，被添了枝叶，成了旧事。A问：“咦，难道那根脐带……”和尚轻轻回答：“是今天早上，在御堂最里面的岩石上找到的。”B呆呆地说：“不会吧。”他说：“为什么，为什么是我们？”和尚说：“详细的我不知道。这座寺里留着历代住持的手记，可是母亲以外的人，碰上这样的事，没有记载。而且最关键的，母亲做的那个仪式，到现在还是个谜。”

B问：“没问那个母亲吗？”和尚说：“不是没问，是问不了。”三个人愣着，和尚又说：“住持们打开御堂，里面是筋疲力尽、瘫软在地的母亲，大概是一夜都在喊孩子。抬出来医治，醒来的时候，她已经完全失了心智。是因为两次失去孩子的悲伤，还是被什么不祥的东西缠上，没法分辨。村里人搜寻的另一位母亲，一夜念经、累坏了的住持们等来了找到她的消息：她的遗体被海浪冲上了近海的岸边。她浑身被什么咬烂，脸上却是很幸福的样子。住持的手记里写着：‘被孩子吃掉的母亲，最后的脸是完完整整的笑。’”

和尚说：“找到遗体的那位母亲的家，大家商量后拆掉了。拆的时候，在屋里发现了一份像是母亲写下的记录。”和尚把内容讲给他们听。简单说，是自从开始做仪式以后，对孩子的一份成长记录。写成什么样子，大概只能猜，不过内容他记得，他写在下面，也许不太好懂。

某月某日　开始造堂

某月某日　没有变化

……

某月某日　孩子回来了

某月某日　不能动

某月某日　长出手脚

某月某日　开始爬

某月某日　四只脚到处走

某月某日　会出声了

某月某日　立起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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