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打墙

老人们都讲过“鬼打墙”。说是夜里赶路，明明走的是大路，走着走着，就绕不出去了。

有这么一个人，是个卖货的，那年秋天，赶集回来晚了。天黑透了，月亮被云遮着，路边的玉米地沙沙地响。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，从镇上往村里走，路他走了几十年，闭着眼睛也走得到。

走到一座土坡前，那里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后头是一片乱坟岗。他平时走到这儿，不过一袋烟的工夫，就过了坡。可是这一晚，走了好久，抬头一看，那棵老槐树又在前头。

他以为自己走岔了，拐到另一条小路上，走了很久，前面还是那棵老槐树。他心里一下就凉了，想起老人们说的：这是撞上“鬼打墙”了。

他不敢回头，也不敢出声。四周静得出奇，连虫子都不叫了。他再往前走，走了一会儿，又回到了老槐树底下。他累得喘不上气，一屁股坐在自行车旁边，眼睁睁地看着月亮钻出云来，照在那一片坟包上。

这时他想起了村里老人教的办法。老人们说，鬼打墙，是被什么东西蒙了眼睛，脑子里的路，就变了。要破，办法有几样：有的说咬破中指，往地上滴血；有的说撒泡尿，尿是阳气重的东西；有的说脱一只鞋，倒着扣在地上；还有的说，不慌，蹲下来，点一支烟，看烟往哪边飘，往哪边走。

他身上带着烟，他蹲下来，掏出火柴划了一下，风把火苗吹灭了。他又划了一根，护着手，才点着。烟头一亮一亮的，他吸了一口，吐出一缕白烟，烟没有往上飘，往右手边斜斜地走。

他把烟头往那边一指，推起自行车，闷着头，只顾朝烟飘的方向走。走了不知多久，听见了狗叫，一声，两声，是村里的狗。他再往前走，看见了村口的灯。

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老婆没睡，坐在炕上等他，一见他，劈头便问：“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？”他说，走了一夜。老婆说，不对，你出门的时候是下午，回来是后半夜，路上最多两个钟头。

他不信，掏出怀表来看。怀表停在了半夜十二点，秒针一动不动。

第二天，他去那棵老槐树下转了一圈，看见了自己昨晚坐过的地方，草被压倒了，地上一堆烟蒂，有一二十个。他一根也不记得抽过。

这件事，他一辈子没有忘，每回给年轻人讲，最后一句总是：“夜里走路，要是觉得路不对，别硬走，先坐下来，定定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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