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別留宿趕屍的人

湘西一帶的老人，講過“趕屍”的事，說是客死他鄉的人，家裡窮，沒有錢僱船、僱車，把人抬回家鄉，就有一種人專門幹這行，叫趕屍匠。

趕屍匠的規矩很多。他們只在夜裡趕路，白天歇在義莊，或者荒廟裡。走在前頭的人，手裡拿一面小銅鑼，一隻搖鈴，腰間別著黃紙。鈴聲一響，後頭跟著的人，一個接一個地，跳著往前走。

路上的人家聽到鈴聲，都有一套規矩：關門，閉戶，吹燈，誰也不許開窗，更不許往外看。老人們說，鈴聲響的時候，有人從窗縫裡偷看，會看見一隊不會說話的人，在月光底下跳。看見了，倒不會怎麼樣；但要是出聲，把其中一個驚著了，就會出大事。

有一年冬天，山裡一家小客棧，老闆姓楊，晚上正在收拾，忽然聽見遠處有鈴聲。他一聽，趕緊吹了燈，把門閂好，叫老婆孩子別出聲。可是那一夜，鈴聲竟然到了他家門口，停了。

外頭有人敲門，咚咚咚，敲得不重。老闆隔著門問：“誰？”外頭說：“趕路的，求個地方歇歇腳。”聲音沙啞，聽著很疲憊。老闆想起老人們說過：這種人，夜裡是不進有人住的屋子的。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了門。

門外站著一箇中年人，瘦，穿一身黑，臉被斗笠遮著。他說，他要借他家後院的一間柴房，給他帶的“客人”歇一晚，明天一早就走，錢不會少給。老闆朝他身後看了一眼，月光下，站著四五個人，一動不動，低著頭，戴著寬寬的帽子，衣服都是青灰色的。

老闆的頭皮一陣發麻，但錢放在桌上，沉甸甸的。他點了頭，把後院柴房的門打開，讓他們進去。趕屍匠進門之前，叮囑了他三件事：一，今晚不管聽見什麼，不要出屋；二，不要開柴房的門；三，不要答應任何人的話。

老闆回了屋，把這話跟老婆說了。夫妻倆躺在床上，誰也睡不著。後半夜，院子裡有了動靜，先是一陣窸窸窣窣，好像有人在地上走，接著，有人在窗外叫他：“老楊，開一下門。”

那聲音，竟然和他死了多年的爹一模一樣。老闆一下坐起來，老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，搖頭。他想起趕屍匠的話，咬著牙，沒有出聲。外面的人叫了好幾遍，慢慢地走遠了。

天亮後，老闆推開門，院子裡什麼也沒有。柴房的門關著，裡頭空空的。桌上放著的那幾塊銀元，還在那兒，旁邊多了一張黃紙，紙上用硃砂畫了一個他看不懂的符。

老闆把符貼在了客棧的門楣上。後來每回聽人說起趕屍，他總是搖搖頭，說：“錢不好賺。那一晚，我差一點就答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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