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民宿的二楼(七)
· 謎思社會長
接上一篇。三个人在座敷里睡死过去,被和尚的声音叫醒:“你们几个,能起来吗?”A是出了名的难叫醒,他像往常一样把A拍醒,三个人在和尚面前规规矩矩地跪坐。和尚说:“昨天,你们真的很了不起,驱邪已经顺利结束了。”说着,他温和地笑了。三个人不知该怎么回应,只能陪着挤出个模糊的笑。有一肚子的话要问,可一句也问不出口。
和尚看出他们的心思,说:“我得把一切都告诉你们。有样东西,要给你们看。”他站起来,领着他们往寺那边走。爬石阶的时候,B一路警惕地东张西望,他也被带着,想起昨天夜里那张脸,同样四处张望。和尚看见了,问:“现在已经没事了,怎么样?”B说:“没事,什么也看不见。”他说:“我也一样。”和尚笑了。
到了那座大寺,和尚说这里是本堂,带他们从旁边的小门进去,到一间和昨天那间差不多的屋里,叫他们在这儿等着。B坐不住,开始抖腿。过了一会儿,和尚回来了,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盒,在他们对面坐下,说:“这件事的起头,我给你们看。”打开盒盖,三个人探着头看。
盒里,裹在棉花里的,是一块又黑又小的东西,像是晒干了的木耳。三个人都问:“这是什么?”看不明白。可他隐约觉得,在哪儿见过。想了一阵,他猛地想了起来:小时候,母亲有一次从衣柜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木盒,特别高兴地拿给他看。盒里也是裹着棉花的、黑黑的小东西,他不知道是什么,就问了母亲,母亲说:“这个呀,叫脐带。是妈妈和你连在一起的证明。”小时候他心里想,这有什么好当宝贝的。眼前这个,就像当年看到的那个。
A问:“这是什么?”和尚说:“这是脐带。”其实不是像,就是。A说:“我头一回看见。”B说:“我见过。”他说:“我也是。”和尚说:“你们的父母都给你们看过吧,这东西,很多人会好好地保存。这一根,也被人珍重地保存过。”
和尚说:“母亲的肚子里,母亲和孩子靠脐带连着。现在,很多人把它当作亲情的纪念,留着,可是关于脐带,从前有许多说法,那时候信的人很多。”B问:“什么说法?”“从前的人很看重这些说法,如今只当迷信了。”和尚这样说完,才把说法讲给他们听。意思主要是保护孩子,各地讲法不一:有的说孩子得了九死一生的大病,煎了给他喝,能保住性命;有的说让孩子带在身上,可以挡住性命之忧。共同的地方,是里头包着父母的心。三个人听着,“哦——”地应着,傻乎乎的。
和尚停了停,嘴角微微一动,说:“我想讲一个这块土地上的旧事,请你们当作和这次的事有关的故事来听。”三个人点头。接下来是和尚讲的。他说,这段很长,他记不全,有的地方漏了。
和尚说:“住在这块地方的人,也深信脐带的说法。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靠海吃饭,渔家的孩子一懂事,就跟着父母出海,这是这里很平常的规矩。出海是和危险挨着的,在家等孩子回来的母亲心里,是多深多苦,我没法全部体会。后来,做母亲的就让孩子带上脐带,当作护身符。保佑孩子在海上平安,万一下落不明,也能找回到自己身边。”
他忍不住插嘴:“找回来?”和尚说:“是。年纪小的孩子,被浪卷走的事常有。失踪的孩子,几天以后就当作死了。可是突然失去孩子的母亲,没法接受,一天又一天地等。后来,渐渐地,给孩子带的脐带,就多了一层意思:‘生前和我连着,不论你在哪里,都能回到我身边。’成了一条命绳。”
他想,真讽刺。本来是护身的东西,到了出事的时候,又成了命绳。当母亲的把孩子送出门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呢。和尚说:“其实,带着脐带的孩子失踪了,从来没有平安回来过。可是有一天,出现了一位母亲,流着泪说,孩子回来了。周围的人都不信,甚至可怜她,觉得她疯了,因为她的孩子,是三年前在海上没的。”
B问:“会不会是漂到哪里,一直活着?”和尚说:“是啊,开始也有人这么想。有人还让她把孩子带出来看看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那位母亲对那人说:‘再过一阵子,就能让你们看了,等等吧。’”他想,什么意思?回来了,不是马上就能见吗?不知为什么,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和尚说:“村里人听了,当然起疑,可看着她孩子没了以后一直卧床,也不好逼问,只好退了。可是第二天,又有另一位母亲,一样高兴,一样说孩子回来了,一样说现在还不能给人看。村里人糊涂了。前一位的丈夫已经去世,没处问,这一位有丈夫,大家就找他去问。丈夫说:‘没听说过。’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,和妻子的高兴正好相反。村里人再追问,他就火了,说:‘别管别人家的事。’”
他想,也对,要是自己家的事被外人一直追问,肯定不高兴。和尚接着说:“过了几天,有个村里人说,第一位母亲,昨天夜里领着孩子在海边走。天黑,看不清,只看见她拉着旁边孩子的手,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,看上去非常幸福。大家听了,想为从前的不信道歉,也想真心地恭喜她孩子回来,就一起去她家。到了门口,母亲满脸笑容地出来,大家说明来意,有几个还低了头。她说:‘我一点不介意。这孩子回来了,我就满足了。’说着,把躲在门后的孩子的手拉出来,让大家看。就在那一刻,村里人全僵住了。”
三个人谁也没出声。和尚接着说:“那孩子,浑身是青紫色的,身子鼓胀得不像话,肿起的眼皮缝里露出一点白眼,勉强看得见的黑眼珠,各朝一边。嘴里吐着泡沫,母亲对他说话,他就发出怪声。据说,那声音像乌鸦叫。母亲对着他的怪叫温柔地笑,疼爱地摸他掉光了头发的头。村里人吓得四散逃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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