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邊民宿的二樓(三)
· 謎思社會長
接上一篇。B朝A吼了那一句,屋裡一下子沒人出聲。他問B:“你說差點死,什麼意思?你不是一直在樓梯下面嗎?”
“在。一直在下面看著。”B低著頭,停了很久,“現在也在看。”
他聽不懂,“現在”看什麼?他的第一個念頭是,B撐不住了,要麼瘋了,要麼被什麼東西纏上了。可B接著開口,聲音在抖,字卻說得很清楚。他心裡一百個不想聽,但他想起頭一天晚上,A和B聽他講那段經歷,從頭聽到尾,一句話沒打斷,他覺得自己欠B一次。
“你上去以後,我看見了影子。”B說,“一開始我以為是你的影子。可你蹲下去吃那些東西的時候,影子還在動。你的影子在地上變小了,我和A腳底下的影子也好好的,除了這些,還有別的,三個,不對,四個,一直在動。”
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心裡只求這是B開的玩笑,可B的臉上一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,他要是說出“開玩笑”三個字,B大概會撲上來揍他。他說:“上面只有我一個人。那個樓梯,一個人剛好能過,四五個人根本擠不進去。”
“那不是人。”B說,“這個你也該明白。”
他問怎麼回事。B說:“它們全貼在牆上,牆邊,還有上面,像蜘蛛一樣,趴著,爬來爬去。”B說著說著,呼吸越來越急。他讓B深呼吸,說我們都在。過了一會兒B緩過來,又說:“不是人,可是又有人的形,我說不清。”
他問:“人的樣子,趴在牆上?”B點點頭。
他腦子裡嗡的一聲。影子不會自己爬到牆上和天花板上去,既然有影子,就一定有東西在那裡。那他在上面一口一口吞殘飯的時候,周圍一直有東西在爬,是這個意思嗎?那他聽到的抓牆的聲音,還有那個呼吸聲,不是在門的那一邊,而是就在他身旁?他一陣頭暈。
B轉過去,對一直站著的A說:“剛才對不起,我失態了。”A連忙說沒事,我也不對。過了一會兒A問:“你剛才說,現在也在看……”A的話沒說完,B就搶著回答:“哦,那個啊,我剛才亂了,現在沒事,哈哈,對不起。”B笑得非常假,眼睛看的是別處,眼皮底下一直在跳。
他說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塊跳動的肉。一個人硬擠出笑臉,眼皮底下卻在抖,比哭出來還嚇人。他和A都沒再問。B連這些都肯告訴他們了,還要藏起來的東西,他們哪敢聽,聽了他的心臟會碎,他會瘋,真的。
過了一陣,美咲在大廳喊他們吃早飯。三個人說了那麼久,天已經亮透了。他其實什麼也不想吃,可怕被人看出來不對,只好硬著頭皮去。他對兩個人說:“越早越好,吃完飯就跟女將說。”B說他不吃,問A:“你帶了筆記本電腦吧?借我用一下,有點事得查,時間不多,你們倆去吧。”A說在包裡,隨便用,能上網。他對B說,那我讓美咲給你捏個飯糰。
回頭想想,辭工的那天早上還坐下來吃早飯,換了別人這麼幹,他肯定要吐槽,可他們三個就是這麼幹了。大廳裡,女將看見他們,視線落在他的腳邊,笑得滿臉都是褶子:“早啊,睡得好嗎?”這句話,打從他們到這兒的第一天以後,她就再沒問過。他嚇得整個人直挺挺地立在那兒,是A應了一聲“睡得好,對不起來晚了”,順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,他的身體才動起來。他很意外,A膽子明明比誰都小,這回卻是A拉了他一把。
他們說B不舒服,還在睡,請美咲做個飯糰。美咲擔心地說:“那B今天還是歇著吧。”他們沒吭聲,總不能說“反正我們今天就走了”。吃飯的時候,女將一直笑眯眯地看著他,筷子不動,只是看他,看一眼,吃一口。美咲和老闆也注意到了這個怪樣子,偷偷打量他和女將。A整個人僵得像塊板。三個人沒吃幾口,就找個藉口撤了,回屋去叫B。
走到門口,聽見B在裡面講電話:“是,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去……是,謝謝您!一定到,拜託了。”他們不好打斷,進屋坐著等他掛。B放下電話,沒解釋,他們也沒問。三個人一起回了大廳,美咲在收拾碗筷,女將不在。他忽然想,女將是不是又上那兒去了。她端著托盤,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門口的背影,一下子衝進腦子裡。昨天他踩過的那堆殘飯,每天的飯菜大概就是這樣一層一層摞上去的,一天,兩天,摞成了那座小山。可這到底為了什麼?他剛想往下想,又掐斷了:他今天就走了,這些都不用知道,必須忘掉。
過了一會兒,女將回來了,說是去澆花。看見他們一排坐在大廳裡,沒幹活,她愣了一下:“怎麼了你們?”他一鼓作氣地說:“女將,我們想今天就辭工,對不起,太任性了。”A和B跟著低頭:“拜託您了。”女將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,眉毛都沒動一下,好像早就知道。過了很久她才笑出來:“這樣啊,真拿你們沒辦法。”接著她一個人噼裡啪啦講了工錢,講了退房前要打掃房間,說準備好了就來喊她。
一切順利得讓人發愣,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,可心裡又總覺得哪裡不對。該做的事馬上做。行李頭天晚上就收拾好了,只剩房間要打掃。他們打工這些日子,收了工不是去海邊玩,就是累得倒頭就睡,在屋裡的時間本來就少,三個男生的屋子居然也不髒,擦了一個鐘頭就乾淨了。
他們回大廳去道別。女將和老闆坐著,美咲坐在旁邊,一臉難過。三個人並排跪坐,鞠躬說:“時間不長,承蒙關照,擅自說走,對不起。”女將站起來,走近說:“我們才要謝謝你們。這個,不多。”遞過來三個牛皮紙信封和三個小布袋。信封出乎意料地沉,小布袋輕得沒有分量。美咲在後面說:“要好好的啊。”快哭出來的樣子,又說,“大家的份我也做了”,每人一份飯糰。他不敢多看美咲的臉,怕自己哭。前一天才嚇得半死,轉眼又這麼捨不得,他自己都覺得好笑,可跟照顧過自己的人告別,就是那麼回事。
來的時候他們坐巴士到的站,回去叫了出租車。老闆說要開車送他們去車站,B擺手謝絕了,請美咲幫著叫車。車到了,女將他們送到車邊,旁人看來是一場感人的告別,其實三個人是在逃命。上車之前,他回了一次頭。拐角那邊通往二樓的門,隱約好像開著一條縫,他趕緊把臉扭開。
出租車開出沒多遠,B忽然讓司機改去另一個地方,遞過去一張紙條,說:“麻煩去這裡。”司機看了看,皺起眉頭:“行是行,不過挺遠的,沒關係嗎?”B說:“沒關係。”然後他回過頭,對後座上愣著的A和他說:“有個地方必須去,你們也一起。”他和A對看了一眼,想的一樣:去哪兒?可是早上才見過B的樣子,誰也不敢問,怕他又發火。
開了一陣,司機開口:“後面那輛車,是你們的熟人嗎?”他一回頭,一輛小貨車貼在後面,裡面有人在揮手,是老闆。他們以為落了東西,就請司機靠邊停了。老闆跟著把貨車停到後面,走到他們跟前,說:“就這麼回去不行。”B說:“不回去,這樣怎麼回得去。”B和老闆的話接得很順,像對上了暗號,他和A完全被丟在一邊。他問:“到底怎麼回事?”老闆盯著他的眼睛說:“你,去過那兒了吧?”
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他說,那時候他怕的不是鬼,是一種“我闖了大禍”的感覺。他只能說出一個“是”字。老闆嘆了口氣:“就這麼回去,會被帶走的。你說你,怎麼跑上去了呢……唉,不過說起來,是我當初沒說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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