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邊民宿的二樓（二）

接上一篇。民宿二樓的窄樓梯上，他一個人往上走，腳底踩著不知道什麼東西，前面的門口好像站著一個影子。

再往上挪一步，一股臭味直衝鼻子，就是B在門口聞到的那種，生廚餘和下水道混在一起。他往四周看，拐角的平臺上，堆著一大堆吃剩的飯菜，蒼蠅到處飛，臭味原來是從這兒來的。他想不通，剛才怎麼一點也沒發現。

接著他又看見一樣東西。樓梯盡頭那扇門的門框上，釘著一塊像膠合板的板子，用了數不清的釘子，板子上貼滿了符，釘子之間纏著細繩子，纏得像蜘蛛網。他說，他是第一次見符，不能保證那就是符，可也不可能是一堆貼紙。總之一眼看上去，意思很明白：這裡面關著什麼東西。

到這個時候，他才第一次覺得，自己做錯了事。他轉身想走。

就在這時，背後響起“嘎啦嘎啦”的聲音。是門的另一邊，有什麼東西在抓。緊接著是呼吸聲，斷斷續續，一口長一口短。

他說，那一刻他心臟差點停了。

他說，自己當時的樣子，大概比電影裡的龍套還差。有人說，遇到這種事，不要回頭，直接走就行了。他說，這話實際上做不到：往前走沒有勇氣，回頭也沒有勇氣，人只能呆在原地，眼珠子亂轉，冷汗把後背溼透。

抓撓的聲音一直不斷。他拼了命想讓僵住的腿動一動。忽然，背後的聲音停了，一下子靜下來，靜得連眨一下眼都來不及。接著，“啪”的一聲輕響，從他頭頂上傳來，就在天花板裡面。

剛才它明明還在門後。就一瞬間，到了他頭上。

腿開始抖，什麼辦法也沒有。他在心裡喊了很多遍“救命”。就在那時，視野的角落裡有個東西在動。他說，那會兒他看見什麼動都怕，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看，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轉過去，是A和B。兩個人在樓梯口下面，一邊喊著什麼，一邊拼命招手。

“喂！快下來！”A喊。B跟著喊：“沒事吧？”

就在那一刻，他整個人一下子自由了，回過神來，頭也不回往下衝。後來A和B告訴他，他當時是閉著眼睛，一步跨兩級，非常快地衝下來，從他們兩個人身邊直直跑過去，一路跑回了房間。這一段他自己幾乎沒有記憶，大概是因為腦子裡滿滿當當都是害怕。

回到房間，過了一會兒，A和B也回來了。

“沒事吧？”“怎麼回事？上面有什麼？”

他答不上來，耳朵裡那些聲音還沒散，一想就怕。A臉色很嚴肅，開口問：

“你在上面，吃什麼呢？”

他不懂，反問一句。A說出來的話，很不對勁：“你一上去就蹲下了對吧？我和B在下面盯著你，以為你在看什麼，結果你拼命往嘴裡塞東西。”

B接著說：“而且，那個……”

兩個人同時盯住他的胸口。他低頭一看，胸前沾滿了汙物，散發著食物腐爛的臭味。他衝進廁所，把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乾淨。

他不明白。上去以後的事，他全部記得，那份害怕他記得清清楚楚，他一次也沒蹲下過，更別說把爛掉的剩飯放進嘴裡。可是衣服上確實粘著剩飯，仔細看，手上也有抓過東西的痕跡。他覺得自己要瘋了。

A和B擔心他，又走進來。A說：“你把上面的事講給我們聽聽，你現在不正常。”他怕得厲害，不過轉念一想，一個人扛著，不如說出來，就把自己在樓梯盡頭經歷的事，一件一件講了。兩個人認認真真地聽，不時點頭。他講的和他們看到的，完全對不上，兩個人還是聽到了最後。光是這個，他就差點哭出來。

他稍微安下心來，才發覺腳火辣辣地疼。低頭一看，腳底和膝蓋上有很多細小的劃傷。湊近了看，傷口上粘著一些像是塑料碎片的東西，紅的，還有發黑的白色的。他正盯著看，B拿起一片對著光看了看：“這是什麼？”

下一秒，B“嗞”地倒吸一口氣，把那片東西扔到地上。那個動作嚇得A和他也跟著抖了一下。

“什麼啊？”A問。

“你們仔細看。”

“你說清楚！我怕！”

“這是不是……指甲？”

三個人一下全僵住了。

那一刻，他說，自己害怕到了極點，奇怪的是，腦子卻冷靜下來，把剛才的聲音一個一個想了一遍。門後抓撓的聲音，是指甲在抓。他往上走時腳下“啪、啪”的響，腳底踩著的東西，是撒了一地的指甲殼。那些指甲，是門後那個東西不停地抓，一片一片崩斷的。他蹲下來吃剩飯，慌慌張張往下跑，腳和膝蓋被滿地的碎指甲劃破。別的，已經不要緊了。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：這裡不能再待了。

他對A和B說，我不幹了。A說我也是，B也說他也是。老闆娘那邊怎麼說？說實話是不可能的。“我要是告訴她我們上過二樓，她會擺什麼臉，我想都不想看。”最後說定：什麼也不提，就說不幹了，最簡單。

當天夜裡，三個人把行李收拾好。屋裡本來就是三個男生的房間，可那一晚，他們把兩床被子並在一起，擠在一塊兒睡，像一堆落了水的人，互相靠著。沒有人打呼嚕，可是，也沒有一個人真的睡著。

天亮了，誰也不怎麼說話。手機鬧鐘忽然響了，是平時起床的點，B整個人抖了一下，怕得厲害。

B這個人骨子裡很善良。前一天晚上，他還對他說過：“對不起。你經歷的比我可怕得多，我卻嚇成這樣，真對不起，你上去的時候我沒去救你，真的對不起。”他聽了那句話，眼眶都熱了。

可是轉念一想，他又覺得不對：“比我可怕得多”，這話什麼意思？真正碰上事的是他，A和B不過是在下面看著。莫非是他往下衝的樣子太嚇人？他想了想，覺得自己也被害怕吞掉了，對別人說的話過於敏感。這種時候，更要早點回家，和大家一起把剩下的暑假過得輕鬆些，他只讓自己想這個。

可是接下來這一天，B怕得過分了。屋裡每一點響動他都抖一下，直勾勾盯著他腳上的傷，樣子明顯不對。A多少有點怕，又擔心他，問：“你還好吧？是不是沒睡好，睡糊塗了？”說著伸手去碰B的肩。

B“閉嘴！”地叫了一聲，一把把A的手甩開。

A愣住了，一時說不出話。他在旁邊也呆了。A和B是他們幾個裡最要好的，A老拿B開玩笑，什麼玩笑B都不惱，順著A玩。B朝A大聲說話，他們誰也沒見過。

“還好吧？”B瞪著A，喊起來，“好個屁！我也差點死了，你們什麼都不知道，還裝作擔心我！”

他想，B說“差點死”是什麼意思？不是聽他講了以後嚇著了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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