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民宿的二楼(五)
· 謎思社会長
接上一篇。和尚走了,门关上,三个人关在了御堂里。里面凉飕飕的,他想,要是不吃不喝,一晚上总还撑得过。房子很老,墙上到处有缝,不大,中午的光从缝里漏进来,A和B的脸都看得清楚。面对面坐着却不能说话,这是他生下来头一回。他朝两个人点头,意思是“没事”,A和B也点头回他。
过了一阵子,互相看的次数越来越少,最后三个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呆。想说又说不出口,也不知道离天黑还有多久,他们只能傻坐着。时间长得像过了一辈子,外面却还是亮的。这时A开始窸窸窣窣地动,他怕声音大了惹事,扭头去制止,只见A手里举着一张纸和一支笔,给他们看。
这家伙没听和尚的话,偷偷带了笔进来。那张纸,是一张口香糖的包装纸。他们哪有什么便条纸,A大概也是急中生智,想到了这个。他一开始想,你搞什么啊,可在谁都没法交流的当口,他的心空得发慌,A这么做,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更说不清楚的是,他居然觉得安心,好像有了一点光。
A先写了一行,递给他:“大家都还好吗?”他接过笔,尽量写小一点,留出空来:“我暂时没事,B呢?”然后把纸和笔递给B。B写:“我现在也行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到。”纸又回到A手里。他们的笔谈就这样开始了。
A写:“口香糖还剩四片,外面一层纸和银纸加起来八张,字写小点。”他写:“好,天黑就写不了了,趁现在说。”B:“嗯。”A:“现在几点了?”他:“不知道。”B:“五点?”A:“我们进来是一点。”他:“那就四点吧。”B:“才三个钟头。”A:“好长。”
就这样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,写满了第一张。A在边上写:“你字太大了。”他做了个道歉的手势,A把笔给了他,他写:“饿了。”递给B,B什么也没写,把纸还给A。A写了句“我也是”,又递回来。一开始那么害怕,真要说话,谁也想不出什么要紧的。他怕天黑以后就没机会了,写了一句他想说的: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撑到最后。”B写:“嗯。”A写:“我要是叫出来怎么办?”他写:“嘴里塞点东西。”B:“没东西可塞。”A:“要不脱衣服。”他又写:“不,别想了,什么都不会发生,信一次。”
B没有回应他的这句。他写完,自己也觉得不对劲,在说什么呢。和尚从没说过什么都不会发生,反倒像是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,才一条一条地嘱咐。想到这,他的心沉下去:嘴上盼着时间快点过去,其实心底最怕的就是夜晚到来。不止夜晚,眼下这一分一秒,也怕得要命,唯一的安慰是,彼此都在眼前。
他的那句话让气氛更沉了。想改变一下,他从B手里拿过纸笔,写:“说点什么,别浪费时间。”递给A,也真是把难题推给了别人。A愣了愣,想了想,写:“那,回去以后做什么?”他回:“好,我先去租碟店。”B:“为什么?”他:“有张碟忘了还。”A:“那得欠多少天滞纳金啊!?”其实是编的,他只想别让脑子空着,随便写写。结果气氛竟松了一点点,A和B也各自写了回去以后想做的事。他们就这样,慢慢熬过一段安静的时间。
纸只剩一点的时候,B写了一句话:“我一定会照和尚说的做,我不想死。”他和A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。他说,“不想死”这三个字,他长这么大没有真心说过,A大概也一样,因为从来没想过会死,没有离死近过。可眼前有个人,发自心底地写下它,那个事实冲击得他无法言语。他看着B的眼睛,一下一下地点头。再往后谁也没写字,可是奇怪,一点也不觉得孤单。他们感觉着彼此,感觉着天一点点暗下来。
什么也不做,只剩蝉鸣,吵得要命,可渐渐也就听惯了。不过,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。他凝神细听,除了蝉声,好像还有别的声音。再仔细听,那声音越来越清楚,他一下子认了出来:那个呼吸声。他看向B,屋里昏暗,看不清楚,可B好像没有察觉。B听不到吗?B以前提到过呼吸声吗?还是他只是没注意?脑子里转了一大圈。
他僵在那里,B发现了他不对劲,转着头往四周看。在这种情形下,谁的神经都是绷着的,他一动,B立刻就察觉了。忽然,B的视线停在了一个地方,直直地盯着他的肩膀后面。B的眼白一下子变得很大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A也看出B的样子,顺着B的视线看,可什么也没看到。他不敢回头。可那个呼吸声就在耳朵里,一下一下:“嘶——嘶——”它就在那儿,不动,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响。
僵持了一阵,那声音开始围着他们待的御堂转,窸窸窣窣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。A听到了,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那声音一圈一圈绕着御堂,呼吸里渐渐夹进别的声音,“咕……咕嗯……”像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在叫。他只能听到声音,可是知道,那东西正慢慢在御堂四周徘徊。他从A抓着的那条胳膊上,感觉到A的心跳。B他顾不上看,大概也僵住了。三个人谁都没有动。
他捂着耳朵闭着眼,心里一遍一遍念:求你了,消失吧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就几分钟,也许不止。他睁开眼睛,御堂里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刚才的声音没有了。到底是那一阵过去了,还是它还在外面,他分不清,不敢动。眼前的黑暗又带来了另一种害怕。他想喊“你们在吗”“没事吧”,可连这都不敢出声,只知道A一直抓着他的胳膊,所以A在。
那一刻他最担心的是B。B肯定看见了什么。他拼命在黑暗里找B,什么也看不到。他换了只手,用左手攥住A的胳膊,拉着A,往B刚才坐的地方摸过去,尽量不出声,不吓到A。黑得没法互相示意,谁要是一慌,就全完了。他右手往前伸,左右慢慢地摆,一点一点挪,指尖忽然碰上了硬硬的东西,心脏咚的一声,是墙。奇怪,明明朝B的方向走,B却不在。他慌了,沿着墙折回来,又摸到墙。他想哭,“B你在哪儿”这句话,咽了又咽。
他站在那里,不知怎么办,只能用力攥着A的胳膊。这时A反过来握住了他,一点一点地往前走。A先走到墙边,让他的手摸着墙,然后贴着墙慢慢移动,到了墙角就转个方向,继续沿墙走。走着走着,前面的A忽然停住,往他这边一拽,让他碰到了一样温热的东西,那是一个人,在一下一下地发抖。他以为找到B了。可立刻心里冒出个疑问:这真的是B吗?再想,连A也是,一直在身边,他抓着我胳膊的,真是A吗?黑暗让他完全疑神疑鬼。他没有出声,A又拉起他的胳膊,慢慢走了起来,他跟了上去。
走着走着,视野里出现了一点点光。他不明白,仔细看,是一缕月光,从墙缝里透进来。A是想把他们带到那里去。他想不通,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,听说人在黑暗里眼睛会慢慢习惯,可那时候他被吓得顾不上,就是真的黑透了。可一看见那缕光,他从心底得救了,感谢A。
后来A告诉他:“我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也没听到,只听到有什么东西在拖着走。可也因为这样,我比你们俩多了点余地吧。”他想,这家伙真行。走到光底下,他看见A另一只手里攥着B的胳膊。月光里的B,脸被汗和眼泪浸透了。B看到了什么,不用问了。夜里比白天静得多,远处有铃虫在叫。三个人在那儿待着,不好意思地手拉着手,围坐成一圈,像围着圆阵,这样最安心。有一点点光,能看到对方的样子,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这时终于发生了他们一直在担心的事:A要方便。生理现象,怎么也躲不过。A从裤兜里摸出和尚给的布袋,站起来,走开一点。静得出奇,A的声音在御堂里清清楚楚地响,听上去很傻,他和B对看了一眼,不约而同地咧了一下嘴,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。
就在这时,门外有人说话了:“B君。”
三个人的身体一瞬间都绷紧了。声音又来了,就在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外面:“B君。”
他们一听就知道是谁。这个声音,早上才听过,是美咲。“B君,我做了饭团。”它停一下,像在听屋里的动静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没有起伏,像机器。B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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